我一直分不清一件事:人和人之间的见面,到底是见一面多一面,还是见一面少一面。
以前我偏向于前者。每一次相见,都多一个可以回想的画面,多一句说过的话,多一份可以揣在心里的温度。这么算,是多的。
后来我知道,它也是少的。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哪一面是最后一面。
老家院子里有两棵树。
从我记事起,它们就在那里。一棵大的,一棵小的,挨着站。
大树的树干很粗,小时候我张开手臂抱不住。树荫很大,夏天的午后,坐在下面就不觉得热。我喜欢在树下写作业,它在头顶沙沙响,好像有人在旁边陪着。
那棵树的声音很大。
起风的时候,满院的树叶都在响,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见。就像它喊我——嗓门大,隔着院子喊一嗓子,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我回一声“来了”,它却听不见。它的叶子太密了,声音传不远。
于是每次都要走到它跟前,把手拢在嘴边,加大声音再喊一遍。它这才听见,枝叶轻轻晃一晃,像在点头。
那时候觉得有点麻烦。现在想想,那样的走近,也是一种对话。
那棵树还经常对我说一些话。
不是真的说话,是风穿过叶子时带出来的那种声音。比如小时候它对我说:要踏实,一步一个脚印。说得多了,我就不太想听。觉得烦,觉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
后来我不在它身边了,有时候走在路上,会突然想起那些话。想起它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叶子在风里微微动着,阳光从缝隙漏下来,地上全是光斑。
那些话,原来一直跟着我。
今年夏天的时候,我起了一个念头。
我想给它做一件事。不是修剪枝叶,不是浇水施肥,是更郑重一点的事——我想给它围一圈东西。木头的,或者石头的,绕着树干砌一圈矮矮的围栏,不让杂草长得太近,也让它在冬天暖和一些。
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怎么来的。可能就是看着它站在那里那么多年,风吹日晒的,觉得应该为它做点什么。
我在脑子里量过尺寸。树干有多粗,围栏要多高。我甚至想过用什么材料——木头的有温度,石头的更长久。后来决定,等过年回去就动工。
秋天的时候,我又想了一遍。冬天的时候,我又想了一遍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国庆我没回去。想着过年就回了,不急。
元旦我也没回去。想着只剩半个多月了,到时候好好弄。
那个“到时候”,没有来。
我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接到消息的。那头的风很大,我只听见“倒了”两个字。
回去的时候,那棵树已经被锯成了几段,堆在墙角。
我蹲下来,摸了一下截面。年轮一圈一圈的,很密。我数了一下,数着数着数不下去了。
我想起小时候在树下写作业,铅笔断了,它在头顶沙沙响。我想起夏天午睡,蝉鸣很吵,它的影子落在身上,凉凉的。我想起我每一次进院子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
那些画面,现在都成了“最后一面”之前的一面。
那天晚上,院子里很冷。风一阵一阵的,从四面灌进来。我们围着炉子,还是冷。冷得迷迷糊糊睡着之前,我在想,那个围栏,我应该早点做的。
后来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不知道它已经倒了。我推门进院子,它就站在那里,还是原来的样子,枝叶茂密,树荫很大。
我走过去,抱着树干。说不出话。
风来了,树叶落在我肩上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。
更奇怪的是,我要走的那天晚上,又梦见了它。
还是那个院子,还是那棵树。它什么都没说,就站在那里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棵大树不在了,但院子里还有一棵小一点的树。
它们挨着站了几十年,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一起。大树的影子,落在那棵小树身上。小树被它挡着风,被它遮着晒。后来大树倒了,小树就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小树的叶子也开始稀了。晚上风大,它的枝条晃得厉害。我在很远的地方,有时候会担心它。担心它夜里会不会太冷,担心风会不会把它吹歪。
我让人帮忙,装了一个东西,可以远远地看见它。那东西里,经常看见它屋里的灯一直亮着。年轻人都走了,就它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有时候看见它在风里轻轻发抖。我给那边打个电话,问它好不好。它说好,声音却抖着。说着说着,就不说话了。
它有时候也抱怨。说旁边的几棵树老吵架,它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说一个人站在那里,没人说话。说那些话的时候,它的枝条垂着,比平时低一些。
我不知道怎么让它不抖。我只能多看看那个小东西,看见它的灯还亮着,就知道它还在那里。
那个围栏,我始终没有给大树做。
但我会一直记得,我想过为它做这件事。记得这件事,就像记得它还在那里站着,等我回去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它说过的话,我也一直记得。要踏实,一步一个脚印。那时候不想听,现在走着走着,那些话就在脚底下。
还有它的声音。那么大,隔着院子都能听见。现在我听不见了,但有时候起风,我会站一会儿,好像还能听见什么。
那棵小树还在。它的灯还亮着。隔着那么远,我还能看见。
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,见一面是“多一面”还是“少一面”。
也许是兼而有之吧。每一次相见,都在记忆里多存了一面;每一次离别,都在余生中少了一面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:如果你心里想做一件事,就去做。如果你心里想见一棵树,就去见。不要等“下次”,不要等“到时候”。
因为有些树,真的会等不到。
而那棵还在的树,要多看看它。看它的灯是不是还亮着,看它是不是又在风里抖。看完了,让风带一句话过去。
哪怕它还是会抖。
后记:那棵大树不在了,但每次想起它,还是能听见沙沙响。那棵小树还在,灯还亮着。